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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白云洞

游白云洞

 

陈北人

     

 

 

 

 

 

游白云洞
 
 一行三人在大崂下车,下车的地方是一片杏园。等车的间隙,我们走到园子里,园地松软异常,地面上丛生着簇簇荠菜,白色的荠菜花与粉色的杏花相映成趣。往园子深处走,有废弃的石碾和几垄菜地,马铃薯的嫩芽刚刚探出头来,羞答答的是一抹新绿。再继续走,靠近了农家高大院墙,惊扰了院里的狗,吠声不断,气势汹汹。蔡姐说,不能走了,小心有狗出来咬我们。狗没出来,从林中走出一位挖野菜的村妇,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拿着一把小铲,就在我们面前不远处弯腰,地面上少了一棵野菜,起了一撮新土。村妇起身时,我问:“这是杏花?”她回了一句“是杏花”,转身没入林中,我为多此一问尴尬地笑了笑。
杏林下有米蒿,有苦菜,有黄蒿,可惜没带工具,只拔了一棵根深叶茂的苦菜装在囊中。等了约么半个小时,朋友们相继驱车赶来,搭上车,我们朝目的地驶去。
穿越长长的隧道,雾气更大了,天上飘起雨滴。坐在车里,向窗外望去,路边的茶园、才黄的绿柳、鹅黄色的报春花都蒙上了凄楚的颜色。千兄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不在意外界任何变化,这份定力我是修不来了。不过他的乐观与豁达却随时能感染我。恰如早上见面,他自信地说今天有雾,不会下大雨一样,此时,他的安定对我的确是种慰藉。
 
抵达仰口,下车,天上依旧飘着毛毛细雨,找了几个商店买雨衣未果,只好买回四个大塑料袋,以备不时之需。避开一支登山的大部队,我们的小队伍便向山里进发。
雾气笼罩着山林,地面湿滑,前行不远,看到几簇早开的杜鹃,阴霾的天气里,紫色的花朵也被忧郁覆盖着。沿着山路继续前走,进入林深茂密处,路旁见到一个家族的墓地,高大的坟头上笼罩着淡淡的雾气。因刚过清明,坟前积了许多红色的鞭炮碎屑,被雾水打湿的纸屑异常刺目,使人不得不感慨人生的无常。
稍作停留,继续上行,穿过积满腐叶的山路,爬过浮土沙石的山坡,钻过荆棘密布的蔷薇林,一路惟有松涛声和雾气相伴,三米之内皆迷茫。只有低头走路时,在林中树下、岩石缝中常能看到许多蕨类植物,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嫩芽。开着紫色小花的地丁随处可见,这个林中的小精灵为萧瑟的山林增添了许多情趣。偶尔抬头喘息时,能看到开着淡黄色花的姜棍木。姜棍木的花有种特殊的香味,这种味道是飘忽不定的,只易浅闻,想仔细品出何种香型,难度颇大。反而枝条断口处的姜味浓郁,也许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吧。
翻越一处陡峭的山峰,山路渐趋平缓,风小雾散,行走愈加畅快,不一会儿便走出林子。眼前闪现一段石阶,石阶沿山势下行,路边岩石间隙,常可见丛丛修竹。山穷水尽疑无路之后,竹林的出现意味着距离白云洞不远了。果然,折过一陡峭山壁,白云洞的断壁残垣便展现在脚下。院子依山而建,面积不大,位置绝佳,上下望去,只这山壁转折处有一块平地,适合建造道场。
 
我急匆匆地下了台阶,步入这个破败的道家院落,四目所及是青石断壁,石缝里杂草丛生。有一处建筑遗址,下临绝壑,最宜适合观赏山景。站在平台上,放眼望去,远山近谷尽收眼底,仿佛又近“荡胸生层云,绝眦入归鸟”的诗境,可惜这是杜子美写泰山的诗句,用之崂山,有比附之嫌。千兄指了指云雾里的崂山主峰,随口吐出他去年的一首诗“峻峭峥嵘云里露,葱茏苍茂雾中封。”十四个字概括了我们此时所看到的景色,可见中国律诗的容量,也就不用再劳神子寻章摘句去描摹一番了。
平台上枯萎的杂草丛中,长满一种纤细的绿色植物,因感慨历史的遗迹,未曾过多关注。再低头寻时,同行的大姐们正在挖掘这些植物。细问之下,原来这就是野生的小蒜,拔起一棵放在嘴里咀嚼,满口葱韭清香。因此,我对这个植物的名称有所怀疑,兴许因为根部有一个形似蒜的鳞茎,所以习惯叫它野蒜,从其味道和管状叶来看,应该是葱韭之类吧。当然“名正言顺”的事还靠植物学家去考证,我这个门外汉只存其疑,赏其味就足够了。
细细打量这个道院,院中建筑紧凑,多为就地取材的青石构造,临峭壁一侧有突起的巨石,沿巨石走势堆砌石条,形成洞窟,初始以为这就是白云洞,颇有些失望,竟自怀疑起文人墨客笔下所记述的景致来。走近细看石上刻字,似乎又无白云洞的明显标志。转身继续下行,过依山石而建的古朴山门,折身进去,两棵巨大的银杏树出现在眼前,正前方三块巨石堆叠之处便是“白云洞”。此洞形成之功虽天人各半,然而,洞身较为开阔,且遥对诸峰,有两棵千年银杏树立于洞前,风景绝佳。古往今来,纵使通往白云洞山路崎岖,行道艰难,也无法阻拦无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竟相观摩。苏雪林先生一九三五年抵青消夏,作《崂山二日游》一文,详细记述了来白云洞的经历。彼时来此,尚有道士可访,道观可住。今日再来,白云深处修道人已无处可寻,徒留一院断壁残垣,它们与白云洞一起都付与苍烟落照。此时若把酒临风,喜茫茫空阔无边的是风月和这四围的山景;若把酒凌虚,所叹之事,一份归了寂寞,一份归了沧桑。
 

 

沿着银杏树右侧石道上行,为一巨大石坪,上下平缓,一侧与山体相接,一侧临空。石上有许多不规则的圆洞,疑是冰臼。站在石上远眺,山海苍茫,辽远宏阔。俯瞰处,只是银杏树尚未长出枝叶,否则,树下真是个纳凉品茶的好去处。不过,岩下的玉兰花正值花期。洁白的花朵似一只只蝴蝶,展翅欲飞;未开放的花苞,俨然一支支丹青妙笔,云雾为墨,在片石层云间画出白云洞的四时景致。
 
下石坪,是青龙阁遗址,这是白云洞的主要建筑之一,应是登阁望远的好所在。只可惜断壁残垣,攀登无路。穿过青龙阁下的拱门,下行不远有一狭长石窟,石上刻有三字:“卧风窟”。刚看到“卧”和“窟”字,我想当然的念作了“卧龙窟”,千兄及时为我修正过来。我原以为只是自己误认,没想到一位游客紧随其后,也对同行的人念作“卧龙窟”,我哑然一笑。笑的是人的惯性思维,也是现代人想象力的缺失,在我们为新景点命名时,总要附庸风雅,攀龙附凤,远比不得古人的细致入微和审美洞察力。这一石窟面对万壑来风,风无边,一窟卧之,何等潇洒从容,何等气量胸襟。月无边,也应有松筛之,此处无松筛月多少是个遗憾。在石窟旁边斜生出一株海棠,海棠花苞满枝,花开朝暮之间的事。花开时节,不知东坡先生若至此,当有何感。
出白云洞上行,看到“白云为家”的刻石。还有一处不清楚的石刻,粗读内文,记录着李先良崂山的抗战事迹。再往前行,有一洞,洞口左前方并生两株木瓜树,树下不远有石刻,也是青岛保安大队某队所刻。国难当头,没有清凉世界,也没有世外桃源,非常时期,白云洞做了军工厂。日军于1939年放火烧毁了白云洞,留下这处历史遗迹为后人凭吊。白云洞尚存,明古建已毁,游人至此只剩“白云千载空悠悠”之叹。再回首,洞前玉兰又变了模样,宛若一只只白鸽。
 
有人说迟迟未修复白云洞是个大遗憾,我看未必,有些遗址是不需要修复的,往大里说如圆明园,修葺一新后就能洗刷历史的耻辱吗?往小里说似神清宫,开山炸石,弄成现在这个模样,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历史遗迹修复后,还有什么可以凭吊,可以寄怀的。更不用说历史的反思和叩问,若真少了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破败,还真就失去了历史和自然兴衰一体的审美。所以,看到白云洞的现状,我没有遗憾,只有欣慰,希望这欣慰不要像神清宫遗址那样毁于一旦。
   

    
    抛却历史的挂牵,继续向山里行进,走到一处“海天一览”的石刻前拍照留念。回身处,看到一块形似手套的石头,山友叫它“手套石”。对于这块石的命名可谓准确,至于是否雅致,那就另说,反正是今人发现,尚未有人涂鸦刻字其上,还可以留给后来人一些想象的空间。就近林中休息,等候寻找白云盘松的朋友,不知他们是否如愿以偿。对于未参与该发现历程的我而言,心里多少有些遗憾。我想那株松若在,定是一株“筛月”的好景致。可惜问几个回来的朋友,都说了无踪迹。再次求证路过的一位山友,他也说早已被毁,只剩一截树桩隐没在荒草丛中。我想,只要这株松依旧长在山友的心里,它就是棵挺拔的不老青松。
下一个目的地是二仙山,本以为距离不近,暗自为自己打气。未曾想,只行约一刻钟,钻过一处石洞,天地豁然开朗,再攀上一巨石,二仙山就呈现在眼前了。二仙山原是几块凌空巨石堆叠而成,石根部裂开对生,右侧石上是搓衣板状的突起石条,很容易攀爬。登上一块狭窄的平台,上有石刻“三步紧”,大小只容得一人转身。两侧为悬崖峭壁,一边可观仰口海滩全景,一边可赏崂山近海通往垭口的一段山海景致,层层红瓦砖房和种植着茶树的梯田清晰可辨。再往上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椅,可坐两人,仅容一人半躺在上面。椅子靠背上刻“仙”字。从这里探出头,凌空下探,车如蝼蚁,人更渺小不足观,我惊恐缩身,回头,人山融为一体定格为“仙”字。至于飘然若仙之态恐怕是文人杜撰夸大之辞,我看没几个人敢坦然站在椅背上,体会凌空飞渡的感觉。
 
 
下二仙山,步行片刻,就是“借粮台”,台高百尺,无处可攀。同行的朋友随身带来绳索,拟要征服这处高台。在借粮台下一块巨石上吃完饭,先行探路的朋友已经爬上了第一处台顶。从容一人转身的巨石缝里扔下绳索,队伍陆续登上崖台。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登上高台,而我已无体力,未能成行,引以为憾。好在,远处一巨石极易攀登,且与借粮台遥相互应,台上状况十之三四可见。
在第一层石台到第二层石间,有人工堆砌的台阶,再往上爬就需要借助绳索。上去之后是什么样子,非目力不可及,实在是崖上大石遮住了视线。据下来的朋友说,台上还有一处建筑遗址,据传白云洞毁弃后,军工厂曾短暂搬迁到这里。这险要之地,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只是,假设被敌人发现,一排流弹炮,几天围困恐怕也得乖乖就范。看来险要不是重点,重点是藏得住,藏得下,藏得诡秘。从借粮台环境看,这三点都具备了。
 

离开借梁台,卯着劲儿下至山下,搭乘山友的车回城。离山远,繁华,想想混迹在城市人海中的忙碌之态,那山那人那石那花,真有隔世之感。难得浮生的一日闲,就让那随手采撷来的山花在我的案头绽放吧,我喜欢这种自然的味道,向往着继续在山林间穿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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