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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的荒野里做点好玩儿的事

 在新疆的荒野里 

 做点好玩儿的事 

 

 

荒野:最普通的解释是荒凉而人烟罕至的野外。

 

“在中文里,带‘荒’字的,好像都不太好,但我们喜欢呀。”如果有那种原生态的、自然状态保护基本完整,没有永久的人居住,但又不是无人区的地儿,在邢睿眼里,就是闪闪发光的荒野。

 

在新疆天山、阿尔泰山、昆仑山里,有大片这样的荒野。牧民是游牧民族,一年只有两三个月在山里,不用盖楼搞村子定居,大约每年六月开始上山,走一个月到牧场,放一个月羊,往山下又走一个月,然后回到自己的垦区,准备过冬天。

 

人跟随着自然时节,入荒野,出荒野,周而复始,多有古意、多浪漫的事儿。

 

这二十多年,因缘际会和转折,邢睿和一帮志同道合的人,也像游牧民族一样,把自己置身荒野,把全部的好奇、热情、专注和喜欢,都投诸荒野,渐成恒定持久的爱。

 

从登山探险开始,找蝴蝶、观鸟、追踪雪豹,追寻新疆近300种蝴蝶,500种鸟,几千种植物,进入动植物学、自然地理生态学科;从喜欢到保护,发起民间公益环保组织荒野新疆,投身自然科普和环保领域,影响众多志愿者、高海拔活动者投身荒野守护。

 

“人类的每一次行动都是基于爱或者怕。绝大多数人都愿意选择那些因怕引发的行动。而我宁愿选择爱,一次自由的、独立的、充满爱的行动。那不仅仅是生存,不仅仅是拯救,也更不仅仅是成功。”

 

他更像是个野生博物专家,身在荒野,心如荒野,人也因此变得更清晰、坚定和辽阔。

 

(荒野新疆和邢睿脚下的路)

 

 

 

不务正业的野孩子

 

 

邢睿是西安人,小时候随父母的工作,在西北的大戈壁上,野孩子天性。大学毕业后来新疆,没有正经上过班,唯一的工作经历是当时西安公司派驻新疆的业务员,挺自由的,喜欢玩,认识了群户外的朋友,大家一起往自然中走,慢慢的就“不想好好工作了”。

 

三十岁那年,想着要登顶一座山,当作自己三十岁的礼物,那就博格达峰吧,乌鲁木齐向东望去的天上之山。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考虑: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些事儿,想咋活。“以前的那些生活,我都不想要了”,干脆辞职,做了家登山探险公司,尝试做商业俱乐部,在2000年初,就提出了深度旅行的概念,开发徒步、登山线路,定制旅游产品,线路、玩法都和别人不一样。

 

到现在,好像大众都还没有开始玩“深度旅游”,可想在二十年前的新疆,那是多前卫的事儿。当时国内市场很小,邢睿带很多外国人登山,以玩养玩。

 

2005年,邢睿认识了两个要去天山的德国人,“一个邮递员,一个飞机工程师,不是为登山,全球旅行的目标就是蝴蝶。”他们告诉邢睿,100多年前有一个外国人在天山的某个地方发现了一种蝴蝶,之后100多年再也没有人找到过它。十年后被他找到了——孔雀絹蝶。

 

多年后邢睿回想,这算是给他开启了新的大门,门里是变幻万千的自然科学世界,有无限探索可能,之前,这个领域对他一个文科生来说,是个空白。这一抬腿一迈步,就完完全全掉进去了。“以前就是一座山,我们的目标是登顶主峰,看重的是攀登技术、探险故事,现在我们关注的是:这里有什么。”

 

用他的话说:新疆是个有魔力有承载的地方,我是个随遇而安追逐快乐的人,于是,先是昆虫,到鸟、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邢睿进入荒野,追寻动植物,进入生物学、生态学、动物地理学、植物学……“不同阶段,总有吸引我的,拍鸟的时候,突然开始,特别发烧,第一只鸟、第二只鸟,到后来拍了中国八百只鸟。”

 

为什么要去那里,因为这种鸟、这种植物,只有那里有。先有一个认知、学习的过程,不然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在家里已经朝思暮想了好几个月,然后按照你的计划去到实地,实践和印证,对我来说,有巨大的愉悦感。”

 

探索自己的未知领域和内心,然后持续对荒野保持热情,说出来别人可能不懂,但对他来说,这些事,自我完成了,就满足了。

 

(来自邢睿微信记录的这些年追寻蝴蝶的路)

 

 

 

“野生博物专家”

 

 

地理环境决定物种,新疆四百多种鸟,有近两百种鸟,只在新疆,这是不可替代的资源,过了河西走廊就没有了。2010年左右,邢睿做“观鸟周”,每年五月是新疆鸟类繁殖的季节,他带着大伙一站一站,一个星期看100多种鸟,人家叫景点,他们叫鸟点。没有导游,他自己当“鸟导”,培养身边的同事当鸟导,当时有很多趣事,他还发现过有人拍照带着钳子剪挡着画面的树枝,“立马滚蛋”。多年下来,带动了新疆的观鸟氛围,很多人会看鸟了,也知道要保护鸟了。

 

今年他们提出一个概念:乌鲁木齐是雪豹之城。“乌鲁木齐是全世界离雪豹最近的地方,无论你在哪里,飞到乌鲁木齐,雪豹离你只有二十公里。”

 

2013年,邢睿在三江源见到了雪豹。那个时候他忽然闪念,乌鲁木齐郊区可能就有雪豹。为此,他学习了红外触发相机的操作,在乌鲁木齐郊区的一号冰川找寻雪豹。2014年4月,在回收的相机里看到“一只拖着长尾巴的大猫,就是雪豹。”这是50年来,乌鲁木齐市首次发现雪豹。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邢睿基本都在追踪雪豹。

 

雪豹栖息地内的原住民主要为游牧民族,在中亚很多游牧为主的国家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都将雪豹作为象征物,是战士的守护神,象征着美、力量和自由。这些年,邢睿和荒野新疆团队记录了不下60只雪豹行踪,为每只雪豹起名,拍摄它们的生活、猎食、移动和繁殖。去年邢睿在演讲中分享过他和雪豹冰冰的故事,期望更多人关注乌鲁木齐河的流域保护,雪豹种群的保护。

 

很多专家在纸上,没有去过实地,有些号称技术特别牛的摄影大师,根本不懂进入荒野拍什么。“给你个物种名单,你拍去吧?不见得找得到。”最开始,大家是一群爱好者,就是喜欢,经年累月深入荒野,但往后走,要为荒野新疆拍资料,就得不断学习武装自己了,要了解这个地理环境中不同生物群体在不同季节的特性,然后才能找到它们,并记录下来,这样的影像和信息才有准确性和说服力。

 

这些年有人给他加标签:鸟类专家、雪豹专家,但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不是做自然研究的专家,是资深的爱好者。在他心里:想成为一个博物学家,能把各种学科打通,再消化成自己的思考和认识,指导实践行动。

 

听他说话,语速极快、思维极其跳跃,又能落到实处和细节处,从希腊文明讲到城邦文化,从轴心文明到近代探险家,从一带一路到一战二战,从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到中国梦,从西域新疆到雪域高原……一个辽阔的,横向纵向的世界观、历史观和自然观,生动有趣,源自于他多年的观察学习和独立思考表达。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感染和影响了一批人,投身荒野。2012年,他和一群自然爱好者创建了“荒野新疆生态网”,想通过一个网站把他们这些年收集整理的自然学科的基础资料展示出来。后来,沿着这个路线,发起了荒野新疆志愿者团队和“荒野公学自然保护科普中心”,在这之后,他就专职做这件事情了。

 

(深入荒野找寻动植物的记录)

 

 

 

走入荒野公益保护

 

 

以前观鸟周活动第一站是乌鲁木齐近郊一个叫白湖的地方,2007年,一种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评为极危等级的水鸭白头硬尾鸭,在这里第一次被发现。以前白湖类似于城郊农业区,自然环境很原始,2007年开始,白头硬尾鸭每年都会来这里繁殖,伴随而来的还有白鸟湖周边土地的开发和偷猎者的活动。

 

2016年,荒野新疆在白鸟湖成立巡护队,保护鸟类的栖息地。那年队长岩蜥和队友们发现有人偷鸟蛋,拦阻救治,紧急买孵蛋器,八枚蛋孵化成功了三枚,出来三个小鸟:是白头硬尾鸭,第一只比较弱小,翅膀上有小白斑,大家给它取名叫希望。把它放归湖里,找到了同类,没过多久,发现它死于油污中。大家非常痛心,后来把“希望”做成了标本,也成为了中国第一只白头硬尾鸭雏鸟的标本。

 

这个故事感动了很多人,每年四月二十号被定为白头硬尾鸭日。之后风闻白湖要开发,志愿者组织开始抗争,反复的媒体曝光,反复的公共参与,动员一切力量,最后促使白湖成立保护区。

 

这是荒野新疆多年来进行持续物种保护的一个典型案例,这些年,他们持续不断在做着净山公益捡垃圾活动,在珍稀动植物保护区设立巡视站和志愿者队伍,发起网络云守护志愿者平台,举办展览、众筹等各种活动,很多人和社会力量加入进来,守护荒野,保护人类的生命共同体。

 

很多人喜欢荒野,有这个热情,在自然中玩,再深入些,拍摄、做科普项目,就算到头了。这些阶段邢睿都经历过后,又往前走了一步,做保护、做公益。这件事特别不容易,没法像之前登山拍摄那样,一个人也能成为一支队伍。公益必须团结所有力量,链接上下环节,大多是志愿者,除了共识性和自觉性,还要有共同行动的能力。

 

“第一阶段更多有点像个人英雄主义,做公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得开始学习,然后传递给身边的人,啥是个公益。比如新疆人,仗义,朋友的事儿,拔刀相助。但是公益有时好像跟谁都没关系,就像小区门口的井盖子没了,我约了你,你说为谁好,除了我们俩,可能更多的是这小区里的所有人。为大家干的事儿,这叫公益。”

 

把很多事想明白,把自己也想明白,公益,就一直这么做下来了。“我是有目标感的人,但我不是激进型,不愿意铤而走险,我会理性分析和判断。但我又很怕麻烦,喜欢随心随性情,但凡干点儿啥,我得自己认可才行。”

 

回顾这些年,一次次转折、选择和持续探寻,邢睿做的事看似不一样,很多人追求的事情,他好像很容易就放下了,走入荒野,在他看来:只是遵循了内在最真实的想法。这种内心的自由,不是外界给的,是自己听从自己、锻造自己、坚定自己。

 

总是有人问他:“就这么着,你老了怎么办啊?”他答:“我不太想以后的事儿,老了就老了呗,你不能三十岁就想六十岁的事情,四十还想,到了六十还想。

 

心如荒野,无惧时空。

 

(守护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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