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行记 | 连江:艺术家、富商、海盗

闽东沿海多剽悍之士……

  • 艺术家

 

福建人骨子里能折腾。包括看上去安安静静的梁峰。

 

 

认识梁峰、董琪夫妇,是在北京。他们在北京做了一场名为“漆人梁峰的一席坛城”的展览。四合院中,展示了梁峰游历敦煌后一发不可收拾的激情作品“坛城遗梦”系列。展览很美,很有关于时间、关于漆艺的哲学思考。也有他的太太董琪笑言的——“闷骚”——他的漆器,大多是纯色的,表面看,纯净的黑,纯净的红,纯净的橘,纯净的绿……然而,在一个边角,露出了那么一线的肌理,比宋明代女子的领口还要衣衫重重,且色泽万千。他就是这样用三个月,甚至两年,每天上一层漆,最后,他由着感觉,由着手感,在某一寸漆的肌肤上,打磨……于是,那埋藏于表面之下的层层秘密,隐约闪现,却笑靥羞涩。而更“闷骚”的是,一张端庄、纯正、素雅的大漆炕桌,如果没有人告诉你,你绝对想不到,若把炕桌翻转过来,将看到的是什么,那隐藏在桌板下的绚丽漆画,比如敦煌的飞天与流云。

 

从马尾到市区安顿后,到他们位于三坊七巷的工作室喝茶。那是一栋避开旅游街区的两层小楼,有个小庭院。外面必经之路上有一棵看起来很古老的榕树,即便是在这有“榕城”之称的福州,应该也是古树了吧,那树上垂落的寄生藤,让董琪觉得它夜里像倩女幽魂。庭院铁门边贴着的门神和对联,颇有文艺风。庭院并没有刻意拾掇,散落着一些旧家具和石造像。仓库里也堆积了许多他们收集来的旧家具,或许它们将成为梁峰进行漆艺创作的胚胎,完成后将容光瑰丽。小楼的一层是工作室,有位师傅正在细细地给一排臂搁上漆。

 

福州气候闷热潮湿,适合漆作,这也是梁峰依然把大部分时间留在福州的原因。一层工作室里有许多正在进行的作品,臂搁、桌子、造型奇特的花瓶之类,这一切都急不得,只能每天一道漆,让时间自然成就。

 

二楼有一间茶室,当然四周也放置了一些完成的漆器作品,和他们夫妇收来的古旧物。其中还有两幅梁峰早年画的油画。梁峰以学徒的方式学漆艺,后来出去闯荡了一些年,玩过油画、影像,再回归到漆作。我不能说他在玩跨界,对他,这也许是命中注定的轮回吧。所以他把在北京的那场展览命名为“漆人梁峰的一席坛城”。在“艺术家”风靡的前些年,他回归默默无闻的手作。董琪说,这是一件很辛苦的活儿,如果梁峰不是来北京或别的外地,他在工作室时手总是脏的,身穿的工作服也是到处一抹一抹的漆,很难洗干净。但,就是这样的辛苦,做出了我在展览中,或是二层茶室里看到的那些充满“静、净、境”美学的漆器。也是他的漆器,让我看到了现代僵化或流俗的漆器之外存在的当代漆器美学。

 

 

  • 富商

 

梁峰十几岁便从位于连江县黄岐半岛的老家出来了。那个地方正位于闽江的入海口,从地图上看,就是一只伸入海域的凤头。在梁峰小的时候,陆路交通被海边的山峦与河流阻隔,行路重重。去福州市区,他们更愿意乘船溯闽江而上。

 

 

在福州的第二日,我们去了梁峰的连江老家。虽然是福州辖属的县,也有了穿山越水的公路,但还是开了近两个小时车才到。其中有一段江海相夹的公路,路边出现了许多不中不西的五六层小楼,有的还夸张地安装了观光电梯。董琪说,这有许多都是出国打工赚钱了的人回来建的,一年也住不了几天。梁峰特意从一些房屋密集的村道开过,好让我们“观光观光”当地世情。村庄小楼林立,却少有人烟。有的路口有粉笔写的小广告,要移民,找某某之类的,话说得很直接。据说闽东这些蛇头很厉害。

 

昨晚跟刘老师和他的“大红袍”寿山石收藏圈朋友们在三坊七巷吃饭,五六位真人不露相的大叔,有谈起他们相熟的隐居于福州的南洋老华侨富商,也谈起一些生于福州周边、发迹于海外、旋而回国叱咤风云的人物。比如出生于连江的黄如论先生,现任世纪金源集团董事局主席,福建首富,也是十分低调的企业家和慈善人物。黄先生早年在连江小渔村生活维艰,后来只身前往菲律宾谋生,那是1986年,他35岁。在海外几年具体做什么,他很少跟媒体谈及,据说曾因衣着寒酸而被酒店门童拒之门外。但也是在这几年中赚到了一些本钱。1991年回国,还是回到了福州。似乎回来后碰上福建房地产开发利好政策,开始创业做房地产。8个人的创业团队,数年拼搏,在福州逐渐打开局面。九十年代末,又抓住西部大开发的政策,进军云南、重庆、贵州……进而挺进帝都北京……到现在,黄先生已是一位头衔累累、光环重重的“旅菲华侨”企业家。以上描述,我是综合了那晚席间有位与他比较熟识的先生的描述,以及网上能查到的资料而进行的简述。这样的简述像所有成功人物的简历模板,不能令人信服。因而,我提出,回京后能否采访一下黄先生?那位先生想了想,说:“看机会吧。”因为黄先生很低调。

 

现在,姑且路过,看看黄先生35岁之前曾经努力却没什么收获的土地。而或许,就是路口转角那些小广告,一些隐藏在背后的人物,给了黄先生寻找出路的助力。尽管这些人物只是想赚钱而已。

 

  • 海盗

 

闽东沿海多剽悍之士。梁峰说,他们村里人,好多是做KTV、网吧、美容店、餐馆的,他这样的特别不像这个村的人。我们说,这个地方台风厉害,把本应投胎到台湾的他,刮到了这里。这真是书生掉进了海盗窝。

 

九十年代,“黄岐海盗”猖獗,上至台州、温州,下至广东,许多渔船遭遇劫掠掳杀,比电影并不夸张。逃窜的本事也相当厉害,直到去年,其中一名首领才最终伏法。这个海盗团伙成员,便有一些出自梁峰家那个村子的。

 

 

汽车终于在接近中午时,到达梁峰家。这也是一栋四五层高的、房间很多的小楼。董琪说,梁峰体恤父母,出资兴建房子。但建房之前,他们夫妇特地回来和父母“开会”,建议建一两层,够住又舒适即可。但争论了许久,最终,父亲还是坚持要建一座和村里许多人家那样的“楼”。他们夫妇后来也不想说什么了,毕竟是体恤父母,何必让他们不开心呢。

 

出发前,董琪说:“梁爸爸很帅的呢!”见面了,确实是,眉清目秀,鼻梁很直,只是眼神有些历经岁月沧桑的忧郁。令人意想不到,三层的大房间,有个整洁的书房,是梁爸爸的。书房的写字台上,有他写的书法。墙上挂着两幅已装裱好的书法散文。尽管字体不像专业书法家的,却能看出写字者对这门爱好的认真和坚持。我开始知道梁爸爸的一丝忧郁从何而来。如果他不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单纯的生活苦累不会令人忧郁。

 

喝茶的时候,梁爸爸和我们聊了一会儿。他的父亲年轻时曾去过南洋,但三十岁就回来了,结婚生子,继续着没去南洋之前的贫苦生活。对于父亲飘洋的那些年,梁爸爸所知几无,他想,也许是不堪回首,所以父亲没有只言片语。那个时代飘洋过海的人,即便不是以契约劳工的身份去,也是十分艰难的。出去闯荡一番,不沾任何恶习,能够活着回到故土,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梁爸爸也有谈及解放初年在村里镇里做民兵稽查员的经历。连江县有个马祖乡,解放时一分为二,一半还归福建管辖,一半成了“台澎金马”的“马祖县”。也是这个离大陆极其近的岛屿,在解放初年成了台湾特务进入福建的跳板,在闽东一带颇为活跃。所以,梁爸爸和村里一些青壮年组织起来,巡逻稽查,革命热情高昂。后来不干这事了,开荒务农起来。他们村的海岸风浪极大,不宜渔港。但也不能光看着隔壁村镇起高楼,所以开山种番茄之类的经济作物。至今,儿女都有出息了,高楼也起了,梁爸爸依然保持着早晨四点出门劳作一下的习惯。是的,是四点。我问董琪:“摸黑去的吗?”她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习惯了吧。”然后七点回家弄早饭,像许多福州男人一样照顾家庭。每天看看书,睡个午觉,写写字。梁爸爸话也不多,但刘老师吟诵诗文、谈古论今的时候,梁爸爸藏于内心的激情被激发了,两口小酒下去,也朗朗地吟诗论史。

 

道别的时候,刘老师跟梁爸爸说:“祝你健康长寿啊!”

 

梁爸爸看了看小儿子梁峰,说:“他长寿,我就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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