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行记 | 印象实景演出《又见平遥》, bug很多,历史有看点

1.

 

从火车站到古城,从古城的街巷到每一家客栈、餐馆,《又见平遥》实景演出的海报随处可见,而且基本上每一家小店都是购票点,价格一般比直销点贵上10块钱。

 

以前曾感慨在东南亚国家旅行的那些便利手段,怎么勤劳智慧的中国人没有运用呢?如随便入住的一个客栈,或者路边一个歇脚咖啡馆,就可以提供几乎一切同城服务,包括住宿、餐饮、雇车、票务、向导、按摩、周边短途游等。

 

但在晋商故里平遥,似乎每一家客栈、餐馆、小店都很擅长整合资源,基本上你需要的,他们都可以迅速给你确切的信息(各种选择和报价、服务对接)。

 

我们从LuvidiFabio住的酒店里订了4张票。晚上到剧场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剧的观看形式是前所未有的——没有座位,观众跟着演员在不同的剧场空间里跑着看。

 

额滴神!白天在古城里徒步了一天,脚板生疼,晚上还得在剧场里夜奔。

 

场内,从镖队展示雄性力量的集体洗澡房,到世俗风貌的平遥商业街,到震撼人心又鬼气森森的城墙,转换至热闹繁华的赵家大院与猎艳的选秀场面,再至现如今萧条败落的赵家大院,最后终于到了有观众席的剧场,观看了炫技的“面秀”和煽情的“乡情”表白。

 

一路下来,演员在观众当中,观众可以和演员对话,甚至观众都是剧情的一部分。而一路的奔跑和拥挤,大人叫小孩哭的,青年男女叽叽歪歪,跟逛庙会似的。这边看镖师们表演洗澡,女人们,无论老少,都围着比较帅比较健壮六块肌的那个,里三层外三层的,而比较胖墩的那个,浴缸边几乎没人,自己孤独地表演着。那边赵家大院里选媳妇,一排美人在绣楼上分部位展示三寸金莲、青葱玉指、杨柳小蛮腰、朱唇明月脸……楼下已是哈喇子流了一地……

 

人群中,Luvidi一路拽着我,跑这跑那地看,觉得很有趣,尽管她完全听不懂中国话,也不理解其中的中国文化象征意义。

 

 

2.

 

观剧结束后,我们慢慢走回古城,两个意大利人说了一下他们理解的故事,以为是皇帝选皇后。可见,语言和文化意象的理解有多重要,光靠视觉传达,得出的结论也许南辕北辙。

 

JF很耐心地跟他们讲了这个剧的故事。

 

大约是光绪年间,赵家商号在俄罗斯分号的王掌柜一家被绑架了,王掌柜一家除儿子小王,其他人全部罹难。绑票者索要30万两白银交换小王。商号的赵东家,十分讲义气,为了保住王家唯一血脉,倾尽家产换得30万两白银,协同镖局232名镖师远赴俄罗斯。但赵东家还没成家,也没有儿子呢,所以,他也要先给赵家留一个儿子才能出发。于是,平遥城各家都送女儿过来,从其中选一名良配,这良配的唯一择选标准是“生育儿子”的能力。果然,选得的赵妻生了儿子。于是赵东家和232名镖师押送巨款去俄罗斯了,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全死了,最后只有小王回来了。赵家票号也败落了。

 

故事是这样,但外国人很难理解这里面的“血脉传承”,在他们看来,个体生命最重要。

 

而我们,尽管理解中国古人血脉、家族传承比天大,但不认同。何况,赵东家如此犯险,竟至家族事业败落,难道不是对家族传承的背叛?

 

当然,如《拯救大兵瑞恩》,小王一个人的生命也很重要,可是233个人如此“大义凛然”地去救他,而没有丝毫恐惧、怨愤,实在难以理解。

 

可能,中国剧、演出都喜欢这样的删减人性细节,留下脸谱化的、主旋律的、符号式的东西,并以为这样的东西能震撼观众。

 

 

3.

 

虽然故事很简单,bug很多,腐朽思想也浓厚,但我对这个剧中的历史背景产生了兴趣。

 

这是一个什么时期,为何王掌柜一家会在俄罗斯那么遥远的地方被杀害被绑架?押送30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这一路到底如何凶险,以至232名镖师作了赴死的准备?

 

演出尾声时,“主持人”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个艺术提炼过的、“捕风捉影”的故事。而那些风和影,就流转在平遥古城中上千座宅院中,在那段不太见诸完整记载的晋商历史中。

 

我查了一些资料,拼凑了一下这个剧情所依附的历史背景,就当故事写吧。

 

自元末明初始,山多地少民穷的山西人,依靠边境之利,语言之便,一代又一代地翻山越岭出雁门关勇闯北境做边贸搞走私,明末清初还在物力财力上助力了蒙古人满人赌对了局成了清朝政府供应商,从原来只能搞搞艰苦边缘地带的小商,一跃成为盖过徽商、雄视天下的商业集团——晋商。

 

 

清初,晋商在沟通南方货物转运的同时,仍着力经营利润丰厚的北境边贸。此时,虽然满人入主中原,但北境仍骚扰不断,叛乱的蒙古部落,俄罗斯人,其实他们要的主要是“开放贸易”,和晚清时期西方列强来作乱差不多。

 

当时欧洲大陆对中国茶叶需求量很大,因为饮茶已成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所以与中国接壤的俄罗斯打起了贸易茶叶的主意,希图与中国建交,获得茶叶。

 

但中国地大物博市场大,加上为了不受外界骚扰长治久安,政府一向闭关锁国。需求得不到满足,沙俄就各种捣乱了,所以康熙时代,北境总有小股罗刹兵骚扰不断,还签订了一个《尼布楚条约》,把边境线说清楚,也正式开放了中俄贸易。

 

但这个开放是有限的、非自由的,需要“路票”,大概像后来“盐引”、“粮票”那样的东西,官方有限出具的,没有这个的话就是走私。而晋商凭借着助力满清定鼎中原之功,以及明朝时期积累下的资本和对路况的熟悉,获得了这些有限的“路票”,也在这有限的、合法的中俄大宗贸易中获利丰厚。

 

但这样有限的贸易并不能满足欧洲的市场,而且可能价格远比走私的贵,走私又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沙俄仍骚扰不断,那些野心大的蒙古部落也有自己的打算,也各种捣乱。

 

康熙老爷子真的生气了,下令严禁俄商在蒙古地区贸易,杜绝俄商来北京贸易,中俄贸易中断。

 

被打了屁屁的俄罗斯,这回卖乖了,频频派人来华谈判,希望重结通商之好。

 

到雍正继位,为了断绝俄罗斯与葛尔丹勾结,于1727年同俄国签署了《布连斯基条约》,在此基础上,1728年两国又在恰克图正式签署了《恰克图条约》。这两个条约划定了双方在蒙古地区的边界,明确了双方的贸易规定:俄国来华经商人数不得超过200人,平均3年来北京1次,免除关税;同时在两国边界处的恰克图、尼布楚、祖鲁海尔设互市,“情愿前往贸易者,准其贸易。周围墙垣栅子,酌量建造,亦毋庸取税,均指令由正道行走,倘或绕道或有往他处贸易者,将其货物入官。”

 

这条约在当时应该已经是天大的自由了,一时之间,恰克图从一个边境小村子一跃成为商贾云集之地。而恰克图,这个意为“有茶的地方”,以河为界,一分为二,河之北属俄罗斯,河之南是大清。

 

自此,北京——张家口——库伦(乌兰巴托)——恰克图,这条大清境内通往俄罗斯边境的贸易线十分繁荣,也基本被晋商垄断。有资料说当时恰克图的商号有一百多家,只有两家不是晋商的。在嘉庆、道光时期,包头至恰克图的商路也已经很发达了。

 

但晋商涉险深入俄罗斯境内,把分号开到西伯利亚、莫斯科,应该是咸丰时期之后的事。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沙俄以“调停有功”为名义,要求中国签订了天津、北京条约。自条约签订后,沙俄便打开了沿海通商口岸,开始自己贩茶回国,并迫使清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免税、降税、半税等各种利己政策,经水运至北方口岸,再由陆路运贩回本国,大大降低了成本。

 

而当时清政府并没有给予本国商人利好政策,反而处处设限,禁止本国商人水运,并且由陆路运输要多交近10倍于俄商的路费。从那时起,晋商在恰克图的贸易开始衰败,从一百二十几家衰落到了四家,具体哪四家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种极度不利的情况下,晋商想出了一个方法,就是俄商来中国经商,晋商便到沙俄去经商!

 

当时沙俄向清政府提出要在北京旁边开辟新港口和设立领事馆,这无疑会有利于沙俄对清政府威胁,所以清廷同意了晋商到沙俄开店的策略,并给予了一定便利,如减路费,降税金。这下晋商深入沙俄,在莫斯科、西伯利亚等地设立分号。

4.

在《又见平遥》剧中,“平遥市井风情”的那一段,一卖货的姑娘朝我说:“你可知今年是何年?”我说:“2017年啊!”她说:“错了,今年是光绪六年,镖师们走了整整七年了啊!”

 

我估算了下时间,镖队是走包头到乌兰巴托的,光绪六年也就是1880年,七年前走的,那就是说走的时候是同治末年。

 

所以《又见平遥》剧中,经商茶叶的赵家在俄国境内有分号,王掌柜一家被绑架,也就说得通了。

 

但由于清政府禁止本国商人水运,所以内陆经蒙古通往俄国境内的商路依然发达,加之平遥有山西最强大的镖局,为什么233人去,只回来了小王一人?为何镖队会死伤殆尽?是死在俄国境内,还是蒙古?是沙俄绑匪杀的,还是大清境内的土匪?或是隔壁荒漠上的野狼?

 

剧中没有交代,大概是为了艺术化提炼“悲壮”。但漏了这许多细节,令人纳闷。

 

我揣想,应该是在大清境内遭遇土匪了。一,沙俄绑匪绑架了小王,无非就是要银子,见了银子自然会放人,不至于拼个你死我活;二,当时商路发达,经验丰富,233人的镖队应该能应对山川险峻、荒漠戈壁。排除之后,就剩本国的土匪了。

 

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

 

因为押送的金额实在是太大了!整整30万两!1两是100铜钱,那时老百姓之间的流通才只有几个铜钱。慈禧太后当年押到西安的镖是90多万两,也是平遥接的。虽然镖队厉害,但那时年景不好,老百姓上山当土匪、马贼了,为了30万两,估计真是敢拼的。

 

但为什么小王回来了呢?

 

我也说不通了……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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