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日记 8 | 玉门关与阳关

 

8月30日,敦煌西线

 

多亏了“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古人”这样的千古传颂的文字,如今只剩下四壁土墙的玉门关和深埋在沙漠中的阳关城才能被大众所忆,也才有今天敦煌旅游商热荐的“敦煌西线一日游”经典路线。

 

敦煌西线一日游,通常由玉门关、汉长城、雅丹魔鬼城、西千佛洞、阳关这五个点组成。我们雇了位司机甘师傅,敦煌人,家有几亩薄地,所种作物不过贴补口粮。九十年代敦煌旅游业开始兴旺,他成了较早几拨做散客包车生意的人。发展到现在,他买了四辆车,自己开的同时,雇了几个司机帮开。

 

原本计划最后到雅丹魔鬼城看夕阳的,但甘师傅说这几日天气不好,敦煌已经起风,雅丹那边下午很可能因风大飞沙走石而关闭,建议我们一早先去。好吧。

 

从敦煌到雅丹约180公里。车辆很快离开高速,进入茫茫的无人戈壁,一条私人修建的小公路笔直地通向不可见的远方。甘师傅显然是驾车老手,开得飞快,过凹陷的过水路段时虽略有减速,但一下一上几乎要弹跳起来,上演速度与激情。

 

看着几乎没有尽头的道路和一直没有变化的窗景,昏昏欲睡。我问甘师傅:“您开这样的路,犯困吗?”

 

他说:“习惯了。这段路事故发生率挺高的,尤其是外地开过来自驾游的车,他们一直盯着路,没有参照物,容易出事。”

 

他又说,其实他一般不接敦煌本地的活,钱太少。而常跑青海、新疆的长线,少则八天,多则二十天,一趟下来有上万几万的收入。他以前每年还可能在四月、十月各跑罗布泊一趟。罗布泊位于新疆沙漠腹地,分布着楼兰遗址、米兰遗址、小河墓地等神秘遗址。每年的探险发烧友一般集中在四月、十月出发,在其中行走八天左右。有八天一人两万三千八的,也有一人一天两万的VIP团。前者和后者都提供车、食物、医疗等后勤保障,晚上都篝火晚宴、烤全羊。但后者跟前者不同的是:医疗是一对一的;露营是两人一间的帐篷,条件如星级酒店;水车拉的水管够洗澡;或许还有神秘的节目表演。

 

我问他,您什么时候开始跑罗布泊的。

 

他说,19岁,也就是15年前。他说:“那次纯粹是取经去的,我们整个车队没有司机去过。找了当地新疆维族的向导,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跟客人收取的费用是早定的,但在实际筹备和去的过程中,向导说要办这个要办那个,还要绕路,这就额外增加了很多成本。那些向导都是按小时收费的,一小时200。钱都让他们赚了,我们去掉成本就没剩什么了。所以走这么一趟,我们就知道了,以后向导提的要求如果不合理,我们就知道可以拒绝了。”

 

“跑罗布泊,您遇到过风暴吗?”

 

“有遇到过。都有气象监测的。而且远远地看到看到那边变黄,就赶紧把所有车辆屁股挨屁股地团成一个圈,把棉被什么的都拿出来把车窗包裹着。等风沙过去,你会发现车皮的漆都被擦没了。车子大半截埋在沙里。”

 

“您现在还常跑吗?”

 

“说实话,现在不太想跑了。有钱都想赚,但这样的路说实话我现在不太想跑了,能让我雇的那些司机去就让他们去了。倒不是危险的问题,是太熬了。客人们去徒步,我们开着车远远跟着。或者是约定到哪个点集合。晚上在车底子挖个沙坑睡觉,没人说话,没事干,很折磨人。不怕你们笑话,我第一次从罗布泊回到敦煌,家都没回,直接就跑到现在沙洲市场附近的一家餐馆,胡须邋遢,穿着大棉袍,满身馊味,看见人家门口锅里一个卤着的大猪脚,两眼放光,指着就跟老板说,快,快,给我这个。老板特别疑惑,你这人打哪来的,有钱没钱。我甚至都没想起自己这模样吓不吓人。抡过大猪脚就往上大啃了一口,那个油啊,都流到了棉袍袖上,又脏又馊又油的……唉呀,都吃蒙了。”

 

“那,那些客人觉得苦吗?”

 

“他们才不觉得苦呢!人家舒服着呢!人家是累了要坐车,我们就赶紧开过去。人家饿了,我们得生火做饭。人家困了,我们搭好帐篷。人家渴了,我们把水倒来。但人家回去之后就成了大英雄了。前年山东有个记者来跑了一趟,他是什么样的我们都看到了。但人家回去把拍的照片给大家看,个个都觉得他是英雄。去年带了一批人来参加,一人收四万,给我们还是两万三千八。他特别大方地跟我们说,给再拉上一车水!我请!再拉上一头羊!我请!装得特大方。自己也就组织人过来,干活的还都是我们啊!今年他也有给我打电话,我说我们今年不去了。其实我们就是看不惯这种人。但有个导游就很好,人家一人收三万,给我们两万八,自己只留两千。我说我们就是两万三千八,不用那么多。可人家说,你拿着,给客人多买点东西带上。这人实在,我们愿意跟这样的人合作。”

 

……

 

二 

就这么闲叨着到了雅丹魔鬼城。

 

魔鬼城之所以为魔鬼城,因其千姿百态怪山石林立,如同废弃的西北小镇。又与戈壁滩同在,每有风沙,尤其是夜晚,风在其间流窜,发出鬼哭狼嚎之声。魔鬼城中有一山,被风沙侵蚀成两柱而立的门,老百姓称之为“英雄关”。

 

因为丝绸之路经中亚,再走出沿线西域各国,便进入了生死不卜的茫茫大漠,再穿越这片鬼哭狼嚎的雅丹魔鬼城,走到英雄关时,后面就准备进入古代中国,接近玉门关,接近敦煌,有水有草,路就很好走了。所以,从西往东的客商与使者,能走到这一个地方的就是英雄。因此称为英雄关。

 

丝绸之路上的人真不容易啊,如果不是因为王权军事,不是因为佛国信仰,不是因为商人重利,谁愿意走这样的路,怎能走出这条丝绸之路呢!

 

当然单纯从路过的地界来说,也许今时不比往昔。我们一路过来的路,有一些干涸的河床,过去也有湖,水草也还算丰美,因此本着守住城关便是守住水源的要诀,汉武帝拿下河西四郡后,在水源处设立了玉门关、阳关两个“海关”,并在玉门关以北修筑了长城。

 

今天这些地方,长城颓然立在戈壁之中,玉门关附近有一些荒漠植物。阳关掩埋在沙漠之中,上面稀疏地长着一些草。不过阳关附近的阳关镇似乎过得不错。甘师傅说,这个地方还是中国第三大葡萄种植基地呢!

 

村民们家里少则十亩,多则几十亩葡萄园,每年亩收入两万,家家小别墅、开小车、敦煌城里买有房。我们到的时候,确实发现这里绿荫遍野,道路齐整,仿佛夏季的北京郊区。也有许多自建的小楼房,屋后一片葡萄园,架上满缀着成串的青提。有许多农家乐餐厅,菜价是一个宫爆鸡丁三十八。

 

后来在阳关景区,一老妇人提着一篮葡萄干兜售,尝着不错,买了两袋,

 

问:“听说你们镇的人很富。”

“没有啦,我们是穷人。”

“不是家家有小楼房吗?”

“只是有的有,有的富,有的穷。”

“不是有很多葡萄园吗?”

“收成不好啊,去年下雨,有的还赔了。”

“那今年好了吧?”

“今年还可以。”

 

 

三 

阳关景区内有个“丝绸之路”展厅,虽然实物很少,多以影印图片展示说明。但我个人觉得他们做得很用心,将丝绸之路各个方面综合到一起做了展示。

 

中国方面,有军事方面的向西拓展,打通了这条道路,并维续一个长治久安的状态,方便东西交通;有和亲政策,不仅一定程度维护政权稳定,也促进了文化风俗交流,甚至把我们宝贵的蚕宝宝带了出去(虽然非法),使养蚕缫丝技术由西域于阗国再流转了出去;有唐玄奘西行取经。总的来说,中国方面的贡献主要在开疆拓土、修路建关、丝绸制造,以及和今天一样“市场很大”,使得中亚西域商人铤而走险越过荒漠,纷至沓来。

 

西方的贡献,主要是,带着他们的文化习俗,比如佛教信仰、摩尼教信仰、伊斯兰教信仰;带着他们的饮食文化,比如胡椒、西红柿、西瓜之类的;带着他们的服装首饰、音乐、美术……进来,与中国本土混合,构成了一潮又一潮的时尚,丰富了中国人的衣食住行生活,丰富了中国的语言文字,也丰富了中国的文化艺术与精神世界。

 

总的来说,我们中国应该是丝绸之路的主受惠者,设置了阳关、玉门关两个关卡。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可见在国外的中国人不多。中国人出去的主要还是兵将,偶有和亲的公主。两个关卡主要还是收外国人的关税。中国人舒舒服服地待在自己的绿洲城市、江南丝竹中,却享用着外国商人千万里奔波运来的服饰、美食、音乐、舞蹈。甚至还把西域同化了。

 

明朝闭关锁国,退至嘉峪关设置关城,将之外的地域都丢弃了。阳关城从此淹没。如今,整座城池仍深埋在景区内古阳关大道的西面。埋葬阳关城的那片沙漠两侧,是一片葱翠的绿洲,其间有南面阿尔金山的融水流过,灌溉了大片大片的葡萄园,这就是今天的阳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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