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掉东北一哥标签,这座城依旧鲜活

一座
我们有很多理由想起沈阳,比如关于工业历史的回顾,从繁荣到衰落的铁西记忆,当下流行东北创作者的“失败叙事”,甚至是短视频平台上被围观、被嘲弄、被认真分析的土味文化,都能让我们想起沈阳的名字。
但我们却很少有什么理由去这座城市走一走。
 
疫情这一年,国内游重新火热起来,走不出国门的都市人展开中国地图看向东北地区,标价下许多名字。
 
许多人会想到冬天的哈尔滨,缤纷的冰雪大世界,童话般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有中央大街上奶味醇厚的马迭尔冰糕,或者落着雪蘑菇的雪乡,边境的长白山,滨海悠闲舒适的大连……偏偏没有“东北一哥”沈阳的身影。
沈阳的历史太长,见证的起伏太大,以至于城市面貌显得模糊、温吞、寡淡。但如果亲身踏上这块土地,从满清盛京的遗迹,走到空荡荡的铁西,从工业展览馆,走到公园里拍短视频的年轻人身边,从苏式风格的老小区,走到夜晚喧嚣的烧烤摊,一定会对这座城市有更加深刻的理解。
 
△大雾后沈阳东陵公园的雾凇/
要了解东北,沈阳是第一扇门
 
提及东北的旅游,很少有人会把沈阳作为一个真正的目的地,尽管它是东三省交通的枢纽,是东北最大的城市,关东地区的集散中心,但在自然风光相对乏善可陈的辽河平原,沈阳更像是一个中转站,鲜有游人为它停留。
 
如果不去深入沈阳,就很难发现这座城市所拥有的叠加的层次感,这种跨度超越了中国的大部分城市。东北地区,乃至中国的许多重大历史时期的转折,都发生在沈阳。
沈阳故宫是中国仅存的两大皇家宫殿建筑群之一/
 
如果想看古代的历史,这里取“奉天承运”之意,以“奉天”、“盛京”为旧名,也曾是一个朝代的发源地,努尔哈赤时期沈阳曾是整个国家的都城,皇太极在沈阳称帝,留下了红墙金瓦的沈阳故宫,清昭陵、清福陵也留在了沈阳。
 
此后,清军离开沈阳,入关定都北京。
△张氏帅府大青楼/
 
民国时期,这里是东北军阀八卦街所在地,这里有全国独一份的八卦街,中国四大军校之一的东北陆军讲武堂,张氏帅府在这座城市,八纬路留下了大批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张作相公馆、张廷枢公馆、宋任穷旧居……中山广场上则留下了大量的日式建筑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袭击沈阳,九·一八事变成为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开端,如今沈阳的九·一八纪念馆前,巨大的石碑矗立在振兴中华的永恒主题前,每年的这一天,巨大的鸣笛声都会响彻广场。
△“九·一八”历史博物馆中振兴中华的永恒主题
 
要寻找新中国建国发展的痕迹,这里保存着最完整的工业遗址,它是“共和国的长子”, 是东北最大的城市,在国家发展的浪潮中见曾是一艘领航的船。
 
工业博物馆内存放着建筑、机械,还原了它作为共和国的长子时期,高速运转的城市核心,倒下的烟囱和冷凝塔,旧工业时代在这里走向鼎盛,也在这里日渐式微。
 
在这座城市的人文风景中存放的每一段历史,都厚重得可以承载起一个时代,尽管如此,沈阳仍不变烟火气
△这样的烧烤摊,沈阳的大街小巷上随处可见/
 
夏季,街边随处可见烧烤摊,烟雾缭绕的塑料桌凳前玻璃啤酒杯随意碰撞,冬季这里有四大滑雪场,不逊于亚布力。浑河贯穿城市,搓澡文化突然火了,新世纪重振的洗浴中心成了许多外地游客好奇的场所。
它就像一个庞大历史和文化的集散地。
 
说着东北地区味儿最重的东北话,沈阳见证着这片土地的起伏,它的发展就是东北地区发展的一个缩影,它的兴衰很大程度上就是东北的兴衰。
 
无论时间还是地域,想要用一个纵横完整的视角审视东北大地,沈阳是第一扇门。
 
(请横屏观看,沈阳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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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时代的记忆
都在沈阳格勒
东方鲁尔,铁西重镇,曾是一代人的工业记忆
 
如果你来到铁西区,走在北二路,也许并不能真正感受到,这条始建于1941年的马路,曾缔造过诸多奇迹,它获得了共和国工业历史上350个“第一,几乎成为了中国工业的心脏。
△铁西区重型文化广场“持钎人”/
 
东北制药厂、沈阳机床厂、锅炉总厂、新华印刷厂、变压器厂、冶炼厂……彼时的北二路聚集了37家大型工业单位。
 
今天的北二路依然在沈阳的西郊,临近铁路,饭店、旅馆依次陈列在道路两侧,如果不是老沈阳人,或者对中国工业史特别感兴趣的人,很难想象几十年前这里真正的样貌。
 
铁西区曾经的辉煌,可以在从它这里产出的物件中回溯一二,不足十公里的北二马路,诞生了新中国的第一枚金属国徽、中国第一台5000千伏安大型变压器、生产了三峡工程所用的变压器……
 
△城市里的烟囱/unsplash
 
沈阳被称作“东方鲁尔”,作为产值曾经占据德国工业40%的地区,鲁尔区是德国工业的心脏。
 
能够得到这样的称号,对当时的沈阳和沈阳人而言,无疑是令人欣喜自豪的,但彼时的人们很难预想到,鲁尔区所经历的从辉煌到衰落的道路,竟然完整地被沈阳复刻了下来。
严重的衰退、转型,鲁尔区过往的工业建筑、机械,最终成为了新工业时期的凭吊
△如今的沈阳,仍然是传统工业城市的样貌/
郑执说过:“东北山水也甲天下,却被书写得太少,什么时候东北青年作家能脱离开下岗这把抓手再讲故事就牛逼了。但好像又是个悖论,写南美的也脱不开革命。”
 
这是无法被忽略掉的一页,正如王兵的纪录片《铁西区》中冗长而真实的氛围和色调,衰败和绝望,成了沈阳一个时期的底色
△纪录片《铁西区 第一部分:工厂》
《铁西区》的封套上写着:“今天的铁西区不过是七八十年代美国中西部历史传统工业锈带区和德国传统工业鲁尔区衰弱的重演,是共同的历史理性在不同的时间空间的展开,我们并没有可能逃脱这个法则的强制。”
 
一位传记作者在采访国企下岗工人的时候,写下了那样的面孔:“无悲无伤,苦难被深深锁在细细的皱纹里。”
在工业转型,走向振兴之路后,当年的衰败之景已经在沈阳如今的大街小巷上淡却,但那段历史印刻在城市的生命当中,将它塑造得更加坚韧。
如果来到沈阳,中国工业博物馆是必须来看的地方,林立的烟囱、高温的冶炼厂、大型的机械,历史被收录入博物馆,与遥远的鲁尔区一样,也成为了历史的凭吊。
△中国工业博物馆里保存着工业时代的历史/
 
引领着整个国家工业的工厂和机械,成为了“工业遗产名录”中一个又一个简短的名字,铁西工人历史建筑群、铁工厂、电灯厂都在列表内。
工业博物馆的游人很少,这似乎更加坐实了铁西区魔幻主义废土的绰号,后来的报道中不断地使用“蝶变”“涅槃”之类的词汇来形容沈阳,但这种蜕变式的用词,来源于时代的轨道曾在它的身上铺设,列车曾飞快地呼啸而过。
亚文化浪潮中
东北老大哥的昂扬生命力
年轻人大量外流,鼎盛时代一去不返的东北大地上,沈阳人并没有纠结、拘泥于任何形式的衰微,就算不能冲在国家发展的车头,继续为时代的方向掌舵,在城市云层下方,沈阳人仍在烟火气中生活。
△傍晚时分,沈阳城市上空/
 
许多人热爱如今的沈阳,就是爱它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落在人间的氛围,爱数九寒天里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食物,老边饺子、四季面条、李连贵熏肉大饼、郭家汤圆,沈阳的食物总是带给人一种分量极其充足的幸福感。
老艺术家最爱的是沈阳的铁锅烀饼。土豆、排骨、宽粉、芸豆倒上大酱炖成一大锅,把面饼盖在这些炖菜上,等菜炖得软烂,烀饼上满满都是排骨和汤汁的香气
△兴顺夜市有很多/unsplash
 
到了夜晚,关于吃的气氛就更加浓厚了,谁会不知道沈阳的烧烤呢?到了晚上,各个街巷的烧烤店在室外支起简易的桌椅,烟雾缭绕之中拉开这座城市每一个热闹的晚上。
 
还有可以品尝朝鲜族美食的西塔韩国一条街人山人海胜过台北士林夜市的兴顺夜市,每一条街巷都有不可错过的味道。
如今广袤的东北大地上,亚文化正在慢慢走向主流。传染性极强的东北话,刘老根大舞台的二人转表演,短视频平台和直播间里的自黑自嘲,还有几年前成为网络热词的“老铁”,登上全国各大公司年会的《野狼Disco》……
无论何时,无论以何种心情,他们始终能云淡风轻地唱:“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爱的时代。”
△沈阳冬日的黎明/
 
沈阳的工厂倒了,在大雪纷飞的黑土地,仍然有千姿百态的生命力在生长,“老铁们”仍然乐乐呵呵地在镜头前创作,他们的幽默、乐观,是融入在城市的骨子里的,也是在无数地域的亚文化背后,这座城市发展的重要动力。
这艘巨轮曾有过的规模和速度,历史大潮中被称作国家长子的年代,外人记不清,沈阳人也不计较了。
 
△沈阳始终铺陈着工业时代的底色/
东北老大哥的振兴之路并非一蹴而就,但沉溺于落幕的旧工业时代,对于这座包容而坚韧的城市而言,实在显得有些矫情。
 
两步一家抻面店,在街道两旁林立的豪华洗浴中心,街头的烤冷面和烤鸡架,它不以网红景点制造吸引游客的噱头,任人出人进,生活依旧如常。
△“东北第一大站”沈阳站,始建于1907年/
 
尽管它没有在现代工业上继续领航,但这并不影响它在另一个赛道继续航行。
 
下一站的沈阳,决心撕掉“东北重工业之城”标签:重点改造城镇老旧小区,推动城市结构优化调整,加快新型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更新成宜居、绿色、韧性、智慧和人文的城市。
在这片独特的文化之中,沈阳也拥有了地域感浓厚的文学作品,这里诞生了一批新生代的青年作家,双雪涛、班宇、郑执,北市场的万顺啤酒屋因为郑执演讲而为人所知,原本聚集着被时代淘汰的失败者的地方,不再只有那些在黑夜里喝啤酒粉勾兑的酒,点一盘花生米坐一个通宵的落寞身影。
△郑执在一席的演讲中讲述“穷鬼乐园”万顺啤酒屋/截图
 
原本被称作“穷鬼乐园”的地方,成为了城市的景点,经历了外观的翻修,有许多年轻的读者来来往往。
这也可以作为一个代表吧,从旧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欣欣向荣的生命力,此刻正在注入沈阳多元而厚重的城市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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