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入山林?——婺源行记

蒜泥同志邀我去行山,所以上周(3月19-21日)去了趟婺源。

他关心婺源的油菜花,和耕读文化,而我不关心这些。我关心山水,最近一直在思考山水的问题,很费脑力。去山上放松下也好,也会会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出发前,我们的微信群一直很安静,没人爱讲话。哈,我喜欢安静的男生!不过,或许是我寡闻,徒步团里,大多数的“摩擦”都在人与大地之间,脚掌和鞋子之间,人跟人不会。所以,没有期待。我只关心山水。

19日晚十点半抵达夜雨潇湘中的婺源,大家在詹天佑像集合,就匆匆登上蒜泥安排好的中巴车。在等待集合的时刻,蒜泥点名问一个人:“你是开心超人吗?”莫名戳中大家的笑点——预示了未来两天我们这群人的和谐相处。

20日婺源乡村晨起,和室友安哥觅早餐。安哥同志不走寻常路,不选大家都去吃的早餐店,要找“新发现”,我赞成;在“新发现”,他选了一份叫“气糕”的本地小吃,怂恿我也尝尝。看着婺源大妈在冰冷潮湿的砧板上大开大合地料理“气糕”(像鸡蛋饼一样),我忍住没要。点了份充分煮熟的韭菜包子,还新鲜美味。吃完气糕安哥拉肚子了,我猜测这个人可能有点“二”,没必要同情。

人为什么喜欢走向山林?我热爱行山很多年,出生就在山阴道上的一个山角落里。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野餐,去我们当地的诸葛仙山(582m)。当年那些组织的老师不知道是何用意?我们一群小朋友“重装”上山(背上锅碗和餐食),山顶气压不够,米饭根本煮不熟。旅途充满艰辛,我只记得夹生的米饭,和返程时滚下山坡的惨状。隔着很多年的岁月,回忆那次登山初体验,却尽是美好。我再也没机会回去登过那座山。

汽车把我们在一个村子的路口放下,我们计划要徒步20公里。大家在山下照了一张合照,就闷头往山上走。高高宁在前面带路,他去过珠峰,是老驴。走不过一个小时,开始下雨。跟着,高高宁同志在雨中尽显本色,迅速把我们带迷路。在一个高田坎下面,很多人上去的时候都打滑了。他要把安哥推上坎,我阻止了他,因为往上爬的时候最好从前面使劲,从后面推只会更容易滑倒。雨越下越大,同伴们都有点狼狈,很多人滑倒了。高高宁在我身后,他,竟然也滑倒了。“你一个从珠峰下来的人,也滑倒,丢不丢人?”我劈头盖脸丢了这句话给他。说时痛快,可结果,被他“怨恨”了两天。

沿途除了油菜花,还有不少杜鹃,那种城里少见的粉色的花,在角落,浅浅地开着。每次遇到一丛杜鹃,就好像发现一个人群中不经意的微笑,心里也得了一份明亮。第一天的体验是不错的,除了下雨,一切都很完美。随着一段行程的磨合,同伴们渐渐熟悉,我的感觉好像回到那年学校组织的那次野餐,心情很放松,也就陆续带出一些话题。

仿李成《寒林策驴图》局部

中国人历来热爱山林,而山水是中国艺术中最特别的一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的仿李成(919?—967)《寒林策驴图》,描绘一位文士策驴向山林行进的场景,画中充满斯托亚(stoic)禁欲主义氛围。其中骑驴的文士,据研究,原型应该是唐代的孟浩然(689-740)。因为寒冷彻骨,他的身体缩成一团,肩膀扭曲得像山形。他为什么要向山林里走?有什么心事?唐末五代的时候,因为王朝衰落,社会秩序崩坏,有理想的读书人多遭遇不公:考场失意,身份低微,才华不被认可,被流放,被贬谪,等等。这些古代世界中的“loser”,被迫从长安、开封、洛阳这样的大都市撤退,回到遥远、人烟罕至的乡下。《寒林策驴图》描绘的正是他们从大城市撤退的场景,画中尽是悲凉的情绪。

雨水终究打乱了第一天的行程。很多人滑倒,可能有人因为受不苦,提前退出了旅程。领队蒜泥决定放水,把下午的行程取消了,直接把大家带去了斗汰的俞校长家。我的体力其实非常好,虽然很想按原计划走完全程,但顺时应变,服从全局也是美德。

俞校长家

客厅

俞校长家的房间

斗汰村之晨

斗汰俞校长的家在本地人都很难到达的山岗上(约1000m?)。我们的中巴车上山的时候,遇到了两次交汇。每次汽车不得不倒退让路,以便通过。这个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但是村里的孩子需要上学,所以斗汰有所小学,校长兼老师一人,学生一到三年级一共三到五人。跨进俞校长家的门,正堂是毛主席像,毛像下面是长阁几,前面放一张八仙桌。厅堂的布置仿佛回到了八十年代。时间,在有些地方凝固了。

山水也可以说是凝固的艺术。李成之后,北宋很长一段时间都流行这种“行旅山水”。超时代的大师郭熙(1000?-1087?)鼎鼎有名的《早春图》中,中间部位左侧山角处,一队行人向中央高峰的山里走去。

郭熙《早春图》局部

 

传李成的《晴峦萧寺图》(图1)左侧一队旅人,即将穿过客栈、酒肆与集市,往中央主峰的佛寺走去。许道宁(970?-1052?)的《秋江渔艇》(图2),近景喧嚣的码头对面,一队旅人正向前方的山林行进。北宋屈鼎《夏山图》(图3),远方的高山之下,也行走着一队队旅人。

图1

图2

图3

 这些出现山水中的行进着的人物,有着各自不同的目的,有些走向信仰的佛寺,有些是退隐山林,有些则向往壮美的圣朝江山,但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一个相同的终点:山林。那么,山林里有什么?值得如此托付?

城市里热爱山林徒步的人,多不胜数。每年节假日,城市总是空些,山林反而热闹。那些不顾一切投奔山林的现代人,跟千年以前北宋山水中成群结队的行旅人可有联系之处?

联系是有的,在于山水的意义。第一张山林的行旅人原型孟浩然有诗《与诸子登岘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讲到诗人登临岘山,看到五百年前登临的羊祜(221-278)留下的碑文,不禁潸然泪下。羊祜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羊祜在一次跟朋友登临岘山时,突然感觉人世的浮浅,纵然几多欢娱,可仍旧朝生暮死,唯有山水永恒长存,以至心中悲哀不已。孟浩然在读羊祜碑的时候应该也感到了同样的悲哀,所以堕下泪来。

城里欢娱固然是多,但不必讳言,实充满了艰辛。我们在人群喧嚣中生活,除了得一些生活的便利,个体被倾轧,甚至被践踏,都是难免的事。个体心灵无法安放,我们没有来处,亦没有归处。这些年来,每次被戏弄或践踏的时候,我都希望能够成为一个更温柔的人;每次失去一个依靠的时候,也更加渴望将来能够成为别人的依靠。尽管在这个浮世,谈论永恒是非常幼稚、甚至会引起强烈嘲弄的行为,可是那些聪明的人哪里会懂,生活需要尽可能粘着一些永恒的东西,才更加饱满、有力量,才具有意义。

从婺源下山之后一个礼拜,继续边读书边琢磨山水的问题。到今天,我的心里慢慢有了答案:我们之所以一次次投奔山林,不是为了所谓的野趣和寻欢,真正是,山林里有永恒的价值。贸然提出这个结论,似乎很武断,又有点故弄玄虚。但在我的美术史专业领域,是可以证明的。因为题材和篇幅限制,我不能在这里无止尽地解释下去。想想从三国的羊祜,到唐代孟浩然,到北宋的那些山水大师,再到我们这些朝生暮死的生命,这种情感的联结两千年不断,就大概明白了。

人世无常,而山水永在。

不得不提的是,21号婺源山上的“神圣之域”下来的时候,murphy大哥要提前告别了。那天是他生日,他要留宿一晚,并寻觅一份当地的“快活春”。俊俊也想留下来,但他显然考虑很多。第二天问murphy大哥“快活春”如何?答说“快活春”浪得狠,把邻居三兄弟都拉上了床。哈哈,真是一篇绝妙好辞!我必须感谢“快活春”让这篇略为平淡又不合时宜的文章有了一个精彩的结尾。

我要表达的东西都说完了,写得可以说非常表面,又有点学术。但我目前只能做到这样了。对永恒的理解,毕竟没有一本实践操作手册可以依赖,只能依赖各人心中的感受。  

最后要感谢婺源行的同伴们,感谢两天快乐的时光,也感谢领队蒜泥的真诚付出,感谢一路同行。期待下次杜鹃花开,我们保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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